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艺术人生在创作中闪光——感悟赣剧演员陈俐的戏曲之路

时间:2021/9/11 12:59:51 点击:

  核心提示: 赣剧是个历史悠久的地方戏剧种,程式化的表演,要求极其严格,熟练地掌握一整套表演程式,难度之大可想而知。其中古老的弋阳腔、青阳腔在赣剧中得以保存,这是极其不易的事,以历史悠久的四大声腔之一弋阳腔为基础...

赣剧是个历史悠久的地方戏剧种,程式化的表演,要求极其严格,熟练地掌握一整套表演程式,难度之大可想而知。其中古老的弋阳腔、青阳腔在赣剧中得以保存,这是极其不易的事,以历史悠久的四大声腔之一弋阳腔为基础声腔的赣剧,足可以与昆山腔为基础声腔的昆曲媲美,赣剧演唱难度也非比寻常。赣剧演员陈俐科班出身,12 岁至 18岁,在江西省艺术学校受过6年严格训练, 一招一式都很讲究,不知为什么,陈俐自小酷爱练功,一年四季练功裤不离身,说来让人难以相信,十几岁的女孩子,哪个不爱美? 在炎热的南昌,陈俐居然是一个夏天穿不了几回裙子,至今留在老师同学脑海中的陈俐依然是宽把带、灯笼裤的小姑娘。陈俐说: “这样练功方便,不必来来回回换衣服,瞎耽误工夫。”陈俐的靠把功也好,在舞台上,她扎起大靠,威风凛凛,舞枪弄刀,翻转腾挪,随心所欲,那身大靠跟随她的动作而舞动,靠旗一点不乱,“唰唰”有声,给她的表演增光添彩。这是真功夫!是百炼钢化作绕指柔的结果,是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的展现。麻布练功大靠,二十多斤重,冬天还好,夏天,扎上那身麻布大靠就是一身汗, 更别说挥刀舞枪,踢腿下腰,劈叉翻跌......,那滋味真是难描难绘。陈俐的那身大靠总是浸透汗水,湿淋淋的,过两日就得泡在水中洗涤,否则臭味熏人。

难怪,22岁的陈俐仅凭折子戏《盗草》《选马出征》《梁祝·书 馆夜读》就摘取了梅花奖。陈俐上台领奖,有观众说:“中学生也能获得梅花奖啊?”她本来年纪就小,是那届获奖者中年龄最小的,偏偏她又穿了一条花格子背带裙,头上扎了个大大的蝴蝶结, 越发显得小,难道这是补偿?补偿六年学戏不穿裙子的岁月?

《盗草》是武旦、刀马旦必学的一出戏,陈俐的《盗草》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?短短 35 分钟的戏,竟然响起了十多次掌声,剧场热的冒。赣剧《盗草》是一出唱作并重的折子戏,小陈俐武功扎实,一招一式,边式漂亮。就说圆场,演员个个会跑圆场,陈俐在《盗草》中的圆场急、快、稳,漂,很是漂亮,重要的是她不是亮自己的圆场功夫,而是努力表现白素贞的身份和此时此刻的心态,一是救夫心切,二是非同常人,跑出了白蛇的“神仙脚步”。与鹿童鹤童的戏是这折戏的一个亮点,陈俐演出了层次,一是 “偷”,被鹿童鹤童发现,偷不成,二是“求”,苦苦哀求,两位守护仙草的童子就是不买账,求不成。三是“抢”,四是“谢”。特别是 “求”,可以说是唱做并重,白素贞先是唱丈夫受惊吓,生命危在旦夕,求仙童施舍,送仙草,救“我夫命”。仙童少年心急气傲,使命感极强,那里听她“罗唣”?只是用刀枪逼她离去,无情刀枪一下又一下刺向白素贞。陈俐的表演是只躲闪,并不还击,她用剑架住刀枪,她诉说、她哀告……此处陈俐的唱是声情并茂,凄婉动人,表演是避、让、躲、闪,手中一把剑,只是档、抽、招架,做到了唱中有舞,舞中有唱,歌舞之中见真情,一片救丈夫急切之情。直至哀告失败,她不得不铤而走险,抢仙草!舍了命,也要拿到仙草。在与仙童的激烈开打中,只见陈俐一剑在手,犹如银蛇舞动,让人眼花缭乱,她虽然武艺高强,本领出众,却不是剑剑封喉,置人于死地的生死之战,而是且战且退,奔向昆仑之巅,抢得仙草。“谢” 是最后一个层次,感激南极仙翁赠仙草救命之恩,“三扑三跪”,那反反复复的扑跪,仿要飞起来一般,是发自心地的感激所至,技巧极强……观众却为之动情了。陈俐继而转身,走了一个 S 型,急速下场,漂亮啊!观众沉默片刻,剧场里响起热烈掌声,喝彩声。小陈俐起点不低,小小年纪,已经开窍,懂得演人物,演感情,懂得分寸拿捏。

赴法国演出《窦娥冤》的情景似乎是个意外,却在情理之中。小陈俐把古老的赣剧带上了巴黎国际戏剧节的舞台,让人没想到的是竟然产生了轰动效应,刮起了一个赣剧旋风。法兰西是一个具有浪漫情怀、艺术气质的民族,有很强的艺术鉴赏力。一出《窦娥冤》,演出结束,剧场沸腾,他们不仅仅是鼓掌,有人抛帽子,有人跺脚,有人欢呼跳跃……《窦娥冤》是赣剧的看家戏,有繁难的演唱,有大段奔放激越的抒情,赣剧《窦娥冤》的特点是文中有武,文戏武唱,注重人物情感的抒发,特别是《送饭斩娥》一场,允文允武,火爆强烈,寓情感于唱、做、表、舞之中。陈俐饰演的窦娥给人以弱女子的感觉,她身着红色罪衣,项戴枷锁,一缕甩发象征头发凌乱……她,已是死囚,被皮鞭殴打着走向死亡。陈俐用乌龙绞柱、滑跪、跪磋步、扑跌等戏曲技术技巧,展现人物被凌辱、被虐待的处境。陈俐的特点是走高难度动作时,身上漂亮,动作干净利索,既在规定情境之中,又发挥了戏曲表演的优长之势,需要静的时候,她静得下来,以人物饱满的内心动作支持表演。在异域它乡,陈俐以出色的中国戏曲功夫赢得了外国观众,让不熟悉中国戏曲的外国人大开眼界,叫好叫绝。

当窦娥与送饭的婆婆相见,陈俐又把窦娥与婆婆的对唱处理的低回婉转,隐忍克制,一唱三叹,她不亮嗓子,而是抑着唱,走向深沉内敛,她安慰,叮嘱婆婆,往后没有媳妇的日子要自己好好过下去,请婆婆清明忌日为冤死的媳妇祭奠一碗汤,感人至深。面对侩子手的屠刀,被屈斩的窦娥发下三桩誓愿,这时陈俐放开嗓子唱出:“没来由犯王法,不提防遭刑宪,叫声屈动地惊天!……”发出弱女子冤屈、不、愤怒的呼喊,赢得了外国观众掌声,这是他们对人物的理解、同情、赞佩。以陈俐为主演的戏在海内外演出受到欢迎,于是陈俐应邀,带着她的团队出访德国、美国、英国、墨西哥……把赣剧带上国际舞台。

一出《盗草》,一出《窦娥冤》都是中国戏曲的经典之作,是戏曲舞台上经常演出的剧目,陈俐却把一出观众耳熟能详的戏演得有声有色,充满激情,拿大奖,行走于世界,缘何?苦练基本功,继承先辈的表演艺术,又融进了自己的感触体会,全身心地投入到表演人物之中,其中也蕴含着她自己小小的一点“创作”,这恐怕是其中的奥秘之一。由此,我们感受到一位好演员,在刻苦学艺,努力继承的同时,需要有所感悟,融入自己对人物的理解,带着感情,用心去演戏的创作境界。对于陈俐来说,艺术人生就是她的戏曲创作人生。她演出的剧目中,有不少属于原创剧目,《等你一百年》《青衣》《红珠记》《文成公主》……这其中有现代戏,有历史剧,有历史故事剧,也有在传统剧目基础上的再创作剧目,如《临川四梦》《还魂后记》等,每一部作品都体现了陈俐艺术理想,艺术追求,艺术探索。

《等你一百年》是一部革命历史题材剧目,取材于江西兴国的真人真事。童养媳杜鹃不堪虐待,逃出婆家,路遇红军战士永生,二人产生感情,新婚之夜,丈夫得到通知,天明就要出征。离别之时,丈夫一声:“你等我!”“等”,成了杜鹃的信念,为此,她等了一生。杜鹃这一人物对于赣剧,对于戏曲来说都是一个崭新的艺术形象,带着传奇色彩,却又充满了生活质感。塑造红军时代,一个江西农家妹子,红军的妻子,陈俐那一身硬功夫许多是用不上了,没了水袖,没了大靠,没了刀枪靶子……人物怎么动起来,舞起来?看点在哪里?亮点又在哪里?给观众看什么?如何打动观众?……难题一串串缠绕着陈俐,演还是不演?陈俐接下了这出难演的戏,她要挑战自我,她要寻找赣剧演出现代戏的路径。

戏曲是以歌舞演故事的艺术,这个以杜鹃的“越等越想,越想越等”为贯穿线的故事首先要舞起来,陈俐抓住了新婚之夜“踩筛子,进新房,左边是新娘,右边是新郎……” 的兴国民歌,兴国风俗,与导演、编舞合作,创作了“踩筛子舞”,陈俐能歌善舞,舞蹈,对于陈俐来说,不是难事,难就难在要舞出情绪情境。陈俐首先是努力表现新娘子的娇美热情和新婚的甜蜜,对丈夫深深的爱。她对自己提出要求,虽然是舞蹈,但要舞出戏曲的范儿,拿捏着戏曲的劲儿,当新娘子蹦着跳着,步步踩在筛子上,新郎在一旁为新娘把筛子放在脚下,从最初的紧张,摇摇晃晃,站立不稳,产生小失误,于是出现了新郎的搀扶,二人相拥相抱等亲昵动作,到二人配合默契,相视而笑,给人以幸福感。特别是分别时刻,陈俐一跃而起,男演员趁势抱住,揽入怀中,相吻。这个“跳起吻别” 动作别致,充满激情,是情之所至,是情感的升华,这一动作在其它戏曲作品中还未曾见过,重要的是舞蹈动作是戏曲的,是民间的,是人物的。这一跳一吻奠定了“等你一百年”的信念。这段的舞蹈内容内涵成了全剧的情感基础,不是为舞蹈而舞蹈,是戏剧的点题之笔。

为丈夫换草鞋是一段感情戏,杜鹃唱着 “一双草鞋穿上脚,……草鞋带你回家乡”,陈俐以细腻,充满柔情的表演,以深沉的演唱,把观众带入了“新婚别”的情景,她用手摸着丈夫脚上草鞋,深情无限。这一情景让杜鹃终生难忘,直至暮年,旧景再现。陈俐扮演的老年杜鹃表演更有分量,她叨念着 “鞋烂了,脚破了……”幻觉中出现了永生,她为他换上新草鞋、掸灰尘、跪下,抱住丈夫的腿,唱出:“从头到脚把你摸一摸,摸一摸我的爱人我的郎……”她仿是靠着丈夫的胸膛,闻到了丈夫身上的气味……这时,在她的脑海里出现的是“十八岁小哥哥”的模样,是骑着白马,威风凛凛,带着队伍出征的红军。陈俐在这段戏中的表演,制造了如梦如幻戏剧情景,她的表演是虚拟的,又是生活化的,似无程式,但戏曲程式俱在举手投足之中,微微颤抖的手,迷离的目光,难于挺直的腰板,蹒跚的步履……

陈俐似乎喜欢演女人的一生,从青春少女,演至中年妇人,最后是迟暮之年的老人。《青衣》如此,《文成公主》亦是如此,从 16 岁进藏的文成公主,演到中年的赞普妻子哈屯,再到年迈,难舍藏地,却又思念故土,眼望中原的文成公主。《青衣》中的戏曲演员筱燕秋可以说融入了陈俐更多的人生感悟与艺术体验。我以为陈俐的老年妇女形象演得更有味道。

《等你一百年》中的镜子是贯穿全剧的道具,寓意深刻,最后把全剧推向情感高潮。杜鹃“照镜子”的戏让我想起了《琵琶记》中的赵五娘,《双玉蝉》中的曹芳儿,她们都有的照镜子的戏剧动作,已经成为戏曲舞台上的经典桥段。然而,在现代戏中,杜鹃的照镜子却别有韵味,可以与之媲美,甚至有所超越。杜鹃的镜子非同一般,它是红军战士永生的赠物,是爱情的象征,中年的杜鹃,梦中拿着镜子在红军队列中奔跑,寻找,她唱着这是你“给我的镜子,给我的唯一。”在这里,镜子是情,是思念,是等待,是丈夫的化身。经过重重铺垫,老年的杜鹃,手拿着圆圆的镜子感叹,唱出:“圆镜子越摸越滑像月亮,……镜子象长长的日子,日子象空空的镜子……”在杜鹃那里,镜子成了日子,日子与镜子相伴,镜子染上了岁月风霜,见证了她的等待,陈俐的表演似痴似呆似回忆,下意识地抚摸着镜子,让人想象几十年的岁月,几十年的期盼就是这么走过来的,杜鹃的镜子不是用来照的,而是用来抚摸,用来爱,用来思念,用来回忆的。在人生之路即将走到尽头时刻,她第一次用这面镜子照自己的容颜,才发现“新郎官还是十八岁模样,新娘子已是白发苍苍”。在这里,陈俐没有什么大动作,只表现杜鹃的衰弱老迈,仍在痴痴地等,殷殷地盼,但她老了,已经跑不动了,已经无力去寻了,94 岁的老奶奶,仍然怀着新婚时刻的梦想,摩挲着她的园镜子,一步步走向生命的终点。陈俐此时的表演已是无表演之表演……给观众留下空白,留下想象,留下思考……不管是在江西省赣剧院工作还是在南昌艺术与设计学院任教,陈俐始终坚持在赣剧舞台上演出,坚持创作演出新剧目,使古老的赣剧开出新花。如果说新剧目的诞生是创作,那么,在教学岗位上的她,上大课,讲授《赣剧分析》《中国戏曲表演研究》《地方戏赏析》等课程,把赣剧带进清华大学、北京大学、北京师范大学、浙江大学……使赣剧跻身于“高雅艺术进校园”的行列之中……这些舞台演出而外的作为也可以视为是陈俐“创作”的一个组成部分,或是说拓宽自己的“创作”范畴。

陈俐喜欢在舞台上演绎女人的人生,女人的生命价值。《等你一百年》表现了一个女人对一位红军战士一生地等待,她等待的是丈夫,是丈夫革命胜利归来的那一天,她坚信革命必胜,这是信念的力量支持下的行为,她的行为影响着乡亲们,给大家以力量。《青衣》的女主角筱燕秋的信念是做好演员,演好戏,她是戏曲演员,她把自己的一生献给了她挚爱的艺术,如痴如醉,戏就是她的生命,戏就是她的人生价值。文成公主把青春、生命献给了异域它乡,换得的是藏汉百姓生活美好安宁,她得到了藏地僧俗的爱戴,文成公主用大爱,实现了她的生命价值…… 不同的人,不同的人生,不同的生命都有他生命的轨迹,都有他人生的价值。有价值的人生就是崇高美好的人生。没有大小之分,没有高低之别。

陈俐的人生与赣剧结缘,她的作为,在于不停地探索,在探索中前进,为古老赣剧之花在当代舞台上绽放而努力,她说:“当代年青人不是不喜欢赣剧,是他们接触赣剧的机会少,了解少,不懂如何欣赏赣剧,因此我会在剧场,在演出前讲赣剧,讲我的对赣剧的认识,讲赣剧的发展史,讲赣剧表演、音乐……讲赣剧文化艺术的美学价值,讲中国戏曲在世界戏剧之中的独特……我和他们对话,和他们交流,我感觉他们是接受的,喜欢听我连说带唱,比比划划,表演示范式的讲述……”陈俐就是寻找各式各样的机会,为赣剧,为戏曲做着实实在在的事,实现人生的价值。

作者:姜强 来源:中华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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